铁桶阵

(一)

影片结束后,掌声仍旧一浪高过一浪。灯光亮起,全国某著名导演携主要演员登台频频挥手致意,台下接连起立的观众脸上无一不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台上依照强烈的个人风格出现诸种答谢之词如同八面来风令台下观众顾此失彼应接不暇,总体来说,男的幽默,女的可爱。导演讲述完影片拍摄中面临的各种艰苦卓绝的客观环境以及片场间所有职工其乐融融的人文关怀,主持人接过话筒开始与在场观众做起了问答互动。在后排一个背包的影迷一脸严肃的问了一系列问题之后,影院内气氛被推向高潮寂静无声,仿佛一个鼓鼓的的气球再多一个口气立马就爆。奇帅无比的男演员又一次用微笑化解了危机,迎来掌声一片,女演员时不时送上的媚眼,令人有理由怀疑这对俊男靓女之间究竟确有其事还是一切只是不怀好意的与民同乐。所有明星下台10分钟后,很多观众依然久久不肯离去,他们声嘶力竭的喊着某人的名字,可再也不见有人上台。

当我睁开眼睛时,一张陌生的面孔令我毛骨悚然,他正用手不停摇我胳膊,嘴里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明白。左脚踩在影院大门第二级台阶,我意识到,刚才那一切本该如期而至。可影片放过最后一场后,中午还是座无虚席的影院现在似乎被抽成真空。影院承诺首映式之后的见面会完全成为了泡影,官方解释不过二字:有事。下完全部台阶踩在新铺的板油马路上,眼前四面八方的商业街令我无处可逃,我照着记忆一步步走向白天过来时的街道却发现越走越陌生,最后弄清楚眼前乌起码黑的地方果然是个死胡同,回头再次顺着来路走到第一个岔路口,习惯性的右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少女扑面而来。
“大哥我问一下,环路车站怎么走?”少女警惕地保持着与我的距离。
即便是拥有令人生畏的12件武器,我依然谦逊的像个废材,慢条斯理的描述如何才能快速并且准确的到达那里,声调尽量从容不迫,目光和睦。在百分百确定她肯定会走向刚才那条死胡同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网吧,并且正坐在那里,手握鼠标。
“上网吗?”
“招机修吗?”
“不招,你上网吗?”
“网管呢?”
“不招,你上网吗?”
“收银也行。”
“你当收银那我干什么?”
“我本科毕业,有四级证,学的就是网管学院机修系重启专业。”
“你上网吗?”
当我坐上环路时候,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窗外的一切都和眼前的玻璃一样冰冷,巨大的霓虹灯色彩单一,色调非冷既暖,毫无新意,发廊前旋转的灯箱又毫无意外的集体顺时针环绕,攀升。街上人们在不同的门里进进出出,只有他们自己觉得很忙,其实整个街道根本萧条无比。到了十月夜晚时间似乎也被冻得僵滞,汽车穿过整条商业街才不过区区5minutes。环路沿着这座城市最豪华的路线绕圈,它把人们不停的带到一处又一处热闹的地方。我对这些景点感到沮丧,除了冰冷的建筑物依然矗立以外,几乎看不到像样的生物。我在一个从车里角度看上去岔路口不那么多的站点下了车,可面临的抉择依然不少,习惯性的右转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进门路过收银台时,我对小姑娘说我上会网,她说让我滚蛋,说上网自己拿卡别跟她起腻,我说我在这上班我拿毛卡,她说今天不是我班,让我滚蛋滚蛋滚蛋,没钱快滚蛋。我在一个看起来面熟的人旁边坐下,心想50元的门票看电影不如看护士,掏出手机瞄一眼时间准备12点以后回家洗洗睡觉。
(二)

早上一睁眼,我就能看到窗外高楼林立,一座充满现代感的商业都市拔地而起。我住在一座位于城市中心的八层的老式公寓里。每天早上我会坐着一辆标准的公共汽车驶向二环边境,窗外无数车辆满载各企业职工冲向城市中心,与我越来越远。我工作的网吧位于二环边上,这里的村子被二环一分为二,市里市外比例呈现1:3。二环马路的板油时常翻新,徒步走在上面感觉脚下既抓地又费力。二环外的村子道路呈现20年前的原始面貌,我很难通过观察把生活在此的人民和这条老路联系上,虽然二环左右的环境与生活其中的人们活动密不可分,可仍然无法区分哪些人生活在哪边,在做着哪些事,我常见到穿着同样时髦的女孩在矮屋里进进出出。20年来这里始终没有动迁,一马平川的小平房。对于如此事态,村民曾经组织过几次有规模的队伍,在村生产大队集合声讨。事实上,大队早已形同虚设。为了配合院里的微型篮球场,一楼全部改成厕所水房。二楼一面是乒乓球场地,一面是台球场地,看来一楼集体转型完全是形势所逼。大楼后有一小楼,那是锅炉房,夏天这里成为孩子探险的要地,从窗口爬进,我曾见过成把的避孕套。儿时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会发现一个无人知晓的神秘洞窟,放学后经常独自一人偷偷爬进久坐其中,昏暗寂静温暖安全,坐在里面每天想象自己长大以后可以带着心爱的姑娘故地重游。可自打前不久发现此地以后,我满脑子只记得白花花的橡胶塑料圈套和空气中无法触及的大把阳具,挥之不去。对于无法盖楼是因为飞机场离得太近的说法,不知是谁通过何种有效途径获取的某种官方言论,大家都找不到出处,几次有计划的反向求证最后都误入歧途。最后,所有人一致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政府解释,而是一种科学言论:楼太高,飞机起落会撞上。当然,飞机完全可以朝另外一个方向发射,可谁知到那边有没有楼。虽然地球是圆的,可我总是抬头可见半空中飞机呼啸来去,为什么总是这个方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问题,所有飞机去掉机翼,换上螺旋桨,通通改成直升飞机。这个机场本来就不是民用,每天飞来飞去的不知是什么型号的飞机,看着既像军事演习,又似支援灾区,令人迷惑,那我看改直升也未尝不可。我工作的网吧是飞机覆盖下鲜有的复式结构,完全的二层小楼。本来周围匮乏高大建筑物遮天蔽日,网吧里本该通透亮丽,可事实上采光及其恶劣,它令进去的人产生包宿的冲动,这里经常是进的多出的少。这里的居民对这网吧出奇的依赖,初来之际,我曾单纯的认为,800元的月薪确实不是想找廉价劳动力,就这荒村僻壤的谁上网,我曾竭力不让自己去找老板主动要求再减50,因为大家都不容易,有几次我看着老板饱经沧桑的屁股差点没哭出来,原来天下吃苦的人也不少。可没来几天我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别看傻逼网友一个个看着灰头土脸,打起网游绝不输给工薪阶层,甚至有一些小组织可以与老外匹敌。但这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现在什么不是熟练工种,现在哪没点精英。主要是我发现大家多半是无业游民,根本无处可去只能这里泡着。早些年游手好闲也只能混个游戏厅台球社,可那毕竟是小圈子,你在怎么流氓也就是个地痞,现在互联网的大舞台,似乎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喜欢上网,他们热衷表现,虽然没有经济来源,手头却从不拮据,上网不说,每次还都得带瓶可乐,百事的。所以进入这里,可以看到全村的青壮年,一个不少,正是这群分子支撑村子的经济命脉,他们的理想他们的未来全部挥洒在这七尺见方的黑色房屋里。

每天下班时候,我顶着巨大的人流冲回市中心,所到之处人们像飞速旋转的磨盘上方撒下的一把豆子,迅速离开中心向外飞射。爬上我在八楼的卧室,站在这里,可以看到这城市夜生活的典型景象,喧闹,闪烁,有如白昼。夜里,人们成群结对的离开白天所在的场所,涌入另外的空间,他们在这里寻找另外一种存在。现在男女喜欢到影院观看电影,没有对象的女生拉着闺蜜有规律的按照时令选择不同影片观看。有的一周一次,有的一个月一次,有的垃圾片也要硬着头皮去看,片垃圾,情调可不垃圾。我曾试图去尝试到楼下看一场电影,可每次都因为票价望而却步。我还是习惯于上班的时候开着电脑,看点在线影片,安静宁谧,并且掌控主动权。
(三)
“机修!机修!我操,机修呢!”
“这儿呢,怎么了?”
“回车卡住了,赶紧地。”
“我看看。”
我小跑过去,用手迅速点了几下回车,确实弹不上来,我把键盘用力敲向桌子,结果电脑重启了。
“哎我操你妈!你干鸡巴呢!你妈逼!我这刚他妈组完队正他妈砍怪呢,得他妈掉多少经验你他妈知道不,我去你妈!不会弄别鸡巴瞎弄,你这逼样还鸡巴机修呢,赶紧滚犊子。”我看到面前的年轻人嘴唇不停闭合,想必这些声音一定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网吧一楼顿时鸦雀无声,收银台小姑娘面无表情注视着我们,就像一位七旬老妪僵直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眯着眼直对电视,音量被调到极小,电视里演着动物世界,屏幕里一头猎豹已咬住羚羊的喉咙,血无声地流出,染红双方后滴在非洲大草原碧绿的草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站了几个人,看不出前一秒是要上还是要下,现在全部站住面朝楼下。网吧老板本来坐在他屁股常在的位置上,可现在连人带屁股都不知去向。门口进来的若干人等全部堵在收银台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我们,手里的塑料卡片停在空中薄如蝉翼。
我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可对方手掌已经送到我面颊,正赶上我舌头伸出一半,一巴掌打到我嘴上,血马上钻出嘴角越过雪白的脖子直接滴在制服上。我低头想找点什么干净的东西擦血,可地面上能有什么干净东西呢,在还能分辨出进入视线的物体时我最后看到的是一只迎面而来的阿迪达斯。后来我发现地上确实有干净东西,一张嘎嘎新的50元大钞,我马上爬起,冲到收银台,将其放在验钞机上照了照,竟然是真的。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出来,说了句放假半天之后又不知到哪里去了。生活里喜怒哀乐常常突如其来,何时该哭何时该笑,我困惑不已。
离开网吧的时候,我身上还剩下12件武器:造型别致的发型,嘴角不再新鲜的半口鲜血,一颗突破上衣口子勃发的乳头,胸前不干不湿的小挫污土,后背一只假阿迪的脚印,瞬间撕裂的裤裆,连带上面一口对方刚做的暗黄色浓痰,手里完好无损的山寨手机,里面一条若干年前因欠费发送失败的超长短信,一句网吧老板口头承诺的半天假期,口袋里的50元医药费以及久治不愈的若干年乙型肝炎。
(四)

没事时候蹲在网吧门口,注视着眼前来往的车辆,总有种错觉,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曾有过一个类似的乡村可以安置我的童年。有次下班进过一个胡同口,我听到有人叫我,朝里看看,又一个人没有,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终于我觉得有必要进去看看。说来也奇怪,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如此熟悉,进过一个拐角,脑海中的东西真的呈现在眼前。走到一处旮旯,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放学在那撒过尿,过去一闻还真有股狐骚。可有时候又很陌生,我记得在某处本该是块高地,可眼前却是一片低洼,我觉得眼前房子某处应该是门却偏偏是窗。村路纵横捭阖,没拐几个弯我就完全不知去向。各种口音从各种院子里传出,大门上无一例外的写着“有房出租”。有时候走进极窄的胡同,两面墙挣扎着向对方靠拢,余下的空间呈现梯形,从上面看下去,只有一个脑袋,从下面看上去,只有一条蓝天,可白云并没有因为容积锐减而被忽略不计,可以看见它们仍然在那。有的胡同已经完全长死,不大的空间里,足足挤了7户人家。有时候我会在窄小的空间与动物狭路相逢,它们的品种均呈现出一种中外结合失败的惨状,一看到我就会警惕的停下来,目光毫无避讳的与我相接,然后慢慢绕到在下背后,用湿润的鼻子猛嗅我袜子里紧包的脚后跟。我在虚假记忆引导下走出一条理性路线,所到之处沾亲带故。走到极为熟悉的人家,我会在门口多站上几分钟,用以区别那些和我关系更加亲密的朋友与普通朋友。有几次想起最亲密无间的小学同学,我甚至打算推门进去,大家再次围坐在圆桌前拿出田字格一起写小楷。我想问问他这些年过的好吗,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大家说了些肝胆相照话后泣不成声。同学的奶奶已经白发苍苍,虽然有气无力的感叹我的张这么大了,可眼神依旧慈祥。大家三言两语把自己10多年间的所作所为描述了一遍以后,都感到活着真不容易,自己晕头昏脑的就这么过来了,大事一件没有,小事一件没记住。从小到大,我们双双一事无成。我说自己突然出现是不是有点唐突,奶奶连忙说不唐突,不唐突,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临走时奶奶非要留我吃饭,把她家老母鸡杀了给我熬汤,我眼看奶奶从笼子里掏鸡,可出来的却是一只乌鸡,奶奶放了回去又是一掏,结果仍然是一只乌鸡。从统计学上讲,放回式抽样统计的结果分布是稳定可靠的,我想如果有两个笼子,把这个笼子里每次掏出的乌鸡全部装入另一个笼子里,那么抓到普通鸡的概率会直线上升。我从兜里拽出50块钱,塞到奶奶手里让她再买个笼子,抬头对我那很好的同学说了声保重。我突然想到那些同学都该结婚了甚至可以生下一个长大准备变性的孩子,又忙着要增加了一些情节,准备在笼子里放入几只兔子,可以通过鸡兔同笼问题来证明我们这代虽然垮掉可孩子却站起来了。等我构思缜密精巧以后,却感到为时已晚,再次修改我总感觉很生硬,只好留在下户人家。我想起了几个女同学都觉得貌美如仙,我又想起了我的宝贝同桌。

(五)

“李彬,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战战兢兢熬过了第一堂课,一颗大石终于落地。
办公室里人满为患,各个年级的男同学济济一堂,我看到几个熟人,对他们友好地微笑。我在办公桌堆找到自己的班主任,挤过去后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刘老师叼着烟看我第一眼时手也如期而至,我本能的向后一退,可惜周围已经毫无空隙可言,结结实实挨了一嘴巴。
“哎,你躲,你躲!你躲!”我的举动似乎激怒了我的班主任,他左右开弓我毫无招架之力。年龄上决定性的差距令我毫无脾气,只是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之前准备好的勇气开始涣散,眼睛一酸就哭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吧。
“昨天你都干嘛了?”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不知从何说起,虽然明知自己有罪,并且实施当时就确信无疑,可往往事后才懊悔不已。
“咱家门口那个厂子窗户不知道谁打开的,我看他们都翻墙往里钻,我也进去了,里面太黑了看不见什么,门口摸了几个眼镜。”
“还有谁?”
“王强,鹿海光,陈明,孙雷,丁海,徐立勇,苏广顺,王博,曹帅,猴头菇,啊,不,是石宁江,王飞,戚哲,陈旭,何健,张岩。”
“别的班的呢?”
“张亮,金立果,杨铎,李葛,侯得广,杨大伟,朱学夫。我就知道这几个。”
“行了,别哭了,回去叫石宁江过来。”
挤出办公室我才意识到自己怎么都他妈说了,这回去我怎么交代。谢立彬出了办公室问我:“你班几个?”
“差不多全了。”
“咱班也是,操。就他妈金立果说的我,这逼进去全抖出来了,你也是这逼说的。”
“我操,这逼也太不仗义了,哎,不对啊,那天我没看见你啊?”
“我也没看见你,咱俩不是一拨,完事我就回家了。金立果这逼家就在那门口,他他妈偷的最多,场场不落。”
“我操他奶奶的,你给我等着。”
我擦干眼泪进屋的时候第二堂客已经接近尾声,我对角落里的石宁江传达了指令,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似乎大家都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石宁江出去时候一脸哭相。我的内疚感很快被理智取代,我觉得大家罪有应得,全校这么多男生有几个没去的,反正我不说也有人说,只是他妈的怎么我第一个,我好欺负吗,你妈逼金立果,你他妈怎么偏偏说我,就我面吗。
四堂课全结束了,石宁江还没回来,我心里合计不是阵亡了吧。中午饭开始不久,他终于进屋了。
“你怎么才回来?”
“刘志彤让我去市场给他买包子。”
“操,就这个?我还以为你回家找家长去了。”
“是你说的我吧。”
“不是不是,我是那种人嘛,我进去时候老师手里就有名单了,他让我看看还差谁,我说不知道,我确实去了,别人没看到。老刘还抽了我俩嘴巴,我也没说。”
“那他妈谁说的,我操。”
“我听说是金立果,这逼把全校人全写小纸片上了,我草他妈的。”
“我操,放学堵他。”
下午的课十分平静,除了我和石宁江以为再没有人被召见,这令我更加气愤,下课后我跟所有男生说了金立果的所为,大家都怒不可遏,孙雷指派了几人把守住放学的必经之路,大家决定找他谈谈。金立果比我们小3个年级,这个事实令所有人都信心百倍,尤其是我。我不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放学,学校大门已经水泄不通。想把守大门的人实在太多,我们班已经完全抢不上槽,事实上大门完全无需把守,想出去都难。我想金立果可能真的把全校人写小纸片上了,他能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别人,没准全校人都是他说的,要不怎么都要找他。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7点多,坐在炕上仍无法消气,因为那天放学我根本没见到金立果,可我一直站在门口和所有人,怎么会没见到他,那些想象中的飞踹无从发出,一想到自己本来可以成为英雄,现在却成了泡影我就一肚子气。
第二天上学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昨天金立果是如何消失的。后来听到种种解释都极具传奇色彩,令我热血沸腾。据说那天金立果打算从后院翻墙,结果后墙满墙头都是人哪走得了,二班几个膀大腰圆的同学将他按到地上,抽一个嘴巴问一句还有谁,金立果当时就尿了,支支吾吾说什么不是他,结果在场人当时就怒了,说我们问你有谁,没问你是不是你,你他妈跟谁打马虎眼呢,接着就是一顿扁踹。后来还是他班几个女同学把他背回家的,凄惨无比。另外一种说法是,那天下午人家课没上就跑路了,后来几个班被找家长的数十人组织在一起直接去他家砸的玻璃,连他妈一起砸的,他爸下班回来也给堵门口了,一脑袋大包,直淌血。不过这种说法很快就被否定了,金立果没来上学的几天后他的父母来到学校,我亲眼看见他爸完好无损的面部屁事没有。打人这事我没有参与,听说后来打人的几个人都记过了,在后来没到期末就都不念了。金立果1个月后又来到了学校,有说有笑我们和好如初。
(六)

“说两句吧。”

“我不说。”
“说吧。”
“不说,就不说,就不说,就不说,就不说。”
“说两句吧。。。。。。我不说。。。。。。。说吧。。。。。。不说。。。。。就不说。。。。。。就不说。。。。。。就不说。。。。。。就不说。。。。。。”
“大家好,接下来请允许我荣幸的介绍这位刚刚从巴基斯坦归来的我国著名说唱艺术家。她从小在外国长大虽然深受外国人民爱戴可她心里只有祖国,这次她不仅带来了美妙的音乐还盛满了两国友谊。下面请这位美丽的小姐讲两句巴基斯坦土著语!”
“去你的,我就不说话,我们安静一会行吗,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谢谢!这位小姐的巴基斯坦语讲得非常好,那么下面我们热烈欢迎她再翻译一下刚才这段话的意思。”
“你去死吧。”
“大家好。。。。。。接下来请允许我荣幸的介绍这位刚刚从巴基斯坦归来的我国著名说唱艺术家。。。。。。”
(七)

“哥们,多少级了?”

“41。”
“这游戏挺火的,最近不少人玩。”
“恩。”
“挺难的吧,看着技术含量挺高。”
“就鸡巴按F1加血。”
“昨天那人也玩的这个,他多少级了?”
“40。”
“他什么职业,装备行吗?”
“恩,这不他吗,自己看。”
“他也在?怎么不来这玩了?组队呢?”
“不知道,跟你打架不敢来了吧。”
“喂?唉,等会,我网吧呢,里面太吵,你等会。”那人拿着电话边往外走边对我说,帮他看着会,按F1看着点别有人死了。
我看着那逼血槽迅速被抽干,从活生生到死翘翘前后不过3秒钟。他打了一句:“干屁呢,加血啊。”
我按下回车开始输入:“我操你妈。”
结果系统提示请文明聊天。我打开脑残体输入法:“莪懆沵媽。”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我十指迅速击打键盘。
“莪懆沵媽,傻腷,沵媽汏毣,腷樣萇哋茛鶏妑怪姒哋,冋傢蒩隊迀沵媽厾妑。”
我不停刷屏,结果被系统屏蔽。
“金立果,这谁啊,怎么骂你?”
“靠,谁j8知道,sha bi si de,wo cao ni ma!!”
“jiu shi ,sha bi si de,shabi dashabi。”
1分钟后我又可以打字了。
“金立果?你是哪个金立果?我是李彬,还记得我吗,这么多年你还好吗?怎么一直不联系我?”我显得有些激动,拼出的都是错别字。
“wo cao ni ma libin,wo cao ni xie ma ,lian xi ni ma bi.”
“我操你妈!”我显得更加激动,系统提示再一次提醒请文明聊天之后,我简直激动到了极点。
“wo cao ni ma, sha bi,dang nian zen me mei jiba gan si ni ne.wo cao ni ma ,rang ni ju bao wo,ni ma bi de,wo yi fei chuai chuai si ni ma bi de.asdfkljsaldkf”狂乱按了一通后我直接按了重启。
“哎,你怎么给我关机了,干鸡巴呢?”那人打电话回来恰好目睹了一切。
“我操你妈,我就关了,你鸡巴能咋的?”我说完走出网吧大门,一直朝黑处走去。
路上,我看到一座摩天大楼正在夜里施工。工地里数以万计的钢筋混凝土堆积如山。几盏大灯将工地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得分出若干区域。门口不远处一只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轰隆低鸣,不断有水从那硕大无朋的囊子里流出,远处空中几只机械巨臂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无声运转,半空中脚手架上零星工人手持电钻浑身不停颤抖,升降机内手推车装满物质缓缓上升,可以看见工人吸着的香烟忽明忽暗,半个大楼露出无数钢筋直刺天空。
我坐在路边,掏出山寨手机,按下播放按钮。手机里开始断断续续传出各种声音,有的嘈杂,有的清晰,有的甚至大段空白毫无声音,有的则混合了各种声音令人无从分辨。
“。。。。。。”
“大家好。。。。。。接下来请允许我荣幸的介绍这位刚刚从巴基斯坦归来的我国著名说唱艺术家。。。。。。”
“。。。。。。”
“大哥我问一下。。。。。。环路车站怎么走。。。。。。”
“。。。。。。”
夜下,眼前这座巨物正与年复一年的十月,20年不塌的矮屋,始终如一的人性,穷至少时的习惯,一去不回的热恋,久治不愈的顽疾,以及这座城市里其他铁桶般坚固的元素连成一片,无法改变,固若金汤。
(八)

午后2点,市中心莫著名电影院门口水泄不通。东面通往商业街的丁字路口已经完全不可通行,行人被强制分成两拨左右开立。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令人无法区别是保安还是民警,他们忙着维护混乱的秩序自己却被混乱吞噬。西面则完全呈现出另一种包围趋势。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的人们自发的组成一层又一层的同心圆,最里圈同样是几位身穿制服的人员在忙于保护现场。圆圈正中心一名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卧趟在距离楼梯不到1米之处,头朝里脚朝外。嘴角吐出的鲜血似乎还未干涸,顺着斜面留下一条努力向下的痕迹之后停止在人群边际。人群中有人爆料,据穿制服的人说死亡时间为午后,死亡原因似乎内脏破裂。工作人员除了在其身上发现大约共50元面值很小的若干纸币和硬币以外,在其手中还发现一只手机,画面停留在播放界面。死者身份被懂行人定为民工并不是完全因为褴褛衣衫,据说这种可以录音的山寨手机在民工圈里极为流行,虽然没有人了解一个民工要录音干什么。有来的早解释给大家说,工作人员试图反复查看死者手机来进一步了解死因,发现待播放的文件夹里根本空无一物。又有人怀疑死者当时是想录音,至于要录什么那就是千古之谜了。正当人们议论纷纷,东面人群突然人声鼎沸,一辆满载演员的剧组专用车缓缓驶近人群,驶向首映式门前。西面人群的形状极速变化,人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这里,奔赴那里。不远处网吧生意顿时变得冷淡,所有人冲出大门冲向他们眼前的著名影星,门口“急召机修,月薪八百”的牌子被踢出老远。人群中有节奏地传来影迷异口同声的呼叫撼动山河:“金立果!金立果!金立果!金立果!”

影院承诺的首映式见面会如期而至,影片在一片坐立不安的喧哗中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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