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怒海1

1993年暑假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跟那天一样,散落在院子中的几处阴凉角落。大家努力想象有什么活动可以令整个集体生龙活虎,又可避免大汗淋漓。天热的似乎将时间也融化连成一片,不断移动的阴凉又让人频积跬步。崔岩躺在倒骑驴上,右手慢慢摇着块胶合板,嘴里嘀咕:“好日子不会就这么报废吧,我说你们这儿怎么这么热,去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过了半天,有声音缓缓道:“谁知道。”坐在下屋门槛上的小山东,除了两条腿不可避免的留在外面,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张亮靠在杏树下看起来奄奄一息,脑袋耷拉的几乎碰到地面,也回了句,“我也刚搬来,都别看我。”

当然,此后的故事我自然可以通过推断了解,但是按照当时的两种说法,一是张亮此声过后应声倒地,终于不可避免的与大地融为一体;另一是张亮从不曾在还能开口说话后的如此之短的时间里马上入睡,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生。如果我当时在场,一定可以亲眼目睹事实的真相,但是从此后的几年来看,第二种说法极为理性。当我推开大门的时候,一切都如同这夏天一样,静若止水。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崔岩,小声在他耳旁嘀咕了一句:“老K在外面,走!”崔岩一下坐了起来,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忍住没有出声,悄悄出了大门,我也转身跟着退去。虚掩的大门再次合上后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就像从未打开。

强子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探着身子,胳膊勉为其难的够着车把。崔岩刚要开口说话,老K却显得极不耐烦,招手示意让其上车,崔岩脑子里还是打算先把话说出来,身子仍然毫无意识的朝着强子走去,我一步穿到老K车上,递了个眼色,双手一挥,四人无声的启动了。谁知刚离开不到10米,大门”咣”的被推开,张亮喊到:“嘎哈去?”

“一会回来,你俩先在家玩会。”我的声音由于多普勒效应显得既悠扬又婉转,变化多端。

张亮显然被激怒了,朝着我们咆哮:“我操,你们行,你们不就是偷钱玩去吗,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不带我去,你们真他妈够意思!”

我想张亮当时可能是由于学历太低,对事物没有足够的认识,而恰恰其个人的本能又十分不出众,他对距离的把握令人失望,显然在他的认知世界里,我们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足以让声音恰如其分的传播,以至于他需要提高嗓门,直至声嘶力竭。而这一切对于我方正常人来说,都变得怒不可遏。我生气是因为我弄巧成拙,我一向认为自己在交流方面是富于技巧的,可为什么在自己顾忌对方颜面的时候,工于心计的讲出善意的谎言,却令对方恼羞成怒,我觉得自己很失败,输在了自己最擅长的方面也意味着我的世界这个倒塌,我认为自己在哥几个眼里就此沦为无能人事。当然,我想最愤怒的应该是老K,老K偷了父母钱出来潇洒本来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只有老K自己认为普天之下只有我四人知道,老K回头对我说道:“你他妈嘴能有点把门的不?就你家这片的小逼崽子都他妈你惯的毛病,以后少他妈理他们”,当然,我们四个能俱在一起也算是物以类聚,我自然也应该具备同样强硬反击的能力:“我他妈嘴怎么没把门的了?就你家那片小逼崽子好。”强子仍然保持着坐在后座骑车带人的习惯,可能这样更能掌控全局,他歪着脖子不停调整视线。崔岩显得忐忑不安,第�次参加行动令他心中画满了问号,但我想既然物以类聚,他也应该能想明白我们做的是什么,我想也正因如此,他那些困惑表情下的疑问句才一一化为乌有。大家逐渐趋于缄默,整体在飞驰。

要知道,像是在充满炎热夏季的90年代里,大部分同龄人能举行的全部活动无非是毫无意义的乘凉,而我们四人却带着800元人民币在人迹罕至的通向三台子的公路上飞驰电掣,我们一致认为自己就是这代人的全部希望。我们的信条是,消费引领一切,既然所有快乐是从货币流通中产生,那么我们认为“给每个人买把枪”这事刻不容缓。刚到三台子文化宫门前,我们就一哄而上将卖玩具的地摊围得水泄不通。对于任何一个集体而言,都存在等级之分,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所以挑枪的过程也按照某种看不见的秩序展开。老K首先挑了把最大的枪,带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瞄准镜,枪的细节无可挑剔,可装卸部分多达数个,几乎找不到任何装饰假部件,任何可以被肉眼识别的零件,全部都可以活动,并非虚伪,后来我知道了,那叫狙击步枪。强子在整个争取活动经费的运动中功不可没,他放风和与老K亲属周旋的技巧已到化境,常常可以化险为夷,这使得强子在我们之中占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是强子对枪的品味显然经不起推敲。枪,对于每个男孩来说,都是不可获取的东西,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小学还是初中,只要你是男孩,你就不可能对其没有兴趣,所以对枪的品味往往决定你的童年质量。强子喜欢造型诡异甚至有悖于常理的设计,他往往对于体型窄巧的设备情有独钟,这次他选的是居然是一只枪状的钥匙链。接下来轮到我了,我在整个组织中的地位比较灵活,可上可下。每次需要选择的时候我就会担心起来,对于喜欢的东西自己又在心里隐藏很深,生怕一个眼神流露出对哪件物品的眷顾被其他人觉察,尤其是那些品味不如自己地位却高于自己的人,有时候他们也会跑来询问下我的意见,我也会在认真的咀嚼每一件物品后和盘托出,事后也懊悔过,但更多的是满足。这次我选了把左轮,通体银亮。很多人看不起玩子炮枪的,认为用bb弹枪才够爷们,但是当你像我一样玩过足够多的bb弹枪后,才能理解我看到左轮那一刻的心情。崔岩执意要买弹弓,说喜欢胶皮那种伸缩自如的感觉,我也没有拦他,自己喜欢就好。

选好装备后,我们准备先热热身,我们去了宫里唯一的游戏厅,我们大把的票子换成大把的币子,又把它们塞入大把的机器里胡乱乒乒乓乓一气,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毕竟作为热身活动,投入过多精力并非明智之举。离开游戏厅的时候,我们都感到身心愉悦,对接下来的活动跃跃欲试,老K把我们领入旱冰场,一时间,我们像是掉落漩涡的水滴,身不由己的一圈圈旋转起来。

我的滑冰技巧就像其他技巧一样,毫无技巧可言。一个滑的跟穿的一样装逼的男子在高速滑行时,被我倒下的身体绊倒,之后的多米诺骨牌效应搅乱了整个旱冰场,我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灰溜溜的爬到边上扶着栏杆,同时也看到了,老K,崔岩,强子无一例外的附着栏杆,我们叹气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提议大家去游泳,因为既然大家站立不稳那么就不要站立了。至于全套设备,当然是去买。

在选购泳裤,泳镜,鼻塞,耳塞的过程中,我们不可避免的去验证这些产品是否合乎规格,最后也不可避免的全部荷枪实弹,就连最难的游泳裤衩也换装完毕。老K允许为那些水性不好的同学购置游泳圈,结果,四个人每人腰间一只,大家面面相觑。

“游泳池在哪?”老K问了句。

我不敢相信大家居然把同时目光投向了我,“我怎么知道,我也又一次来。”

“那你说游泳。”

“我说你不需要游泳裤衩,你赶紧脱了。”

“阿姨,我问一下游泳池在哪?”老K回头问卖装备的女人。

“游泳池?这没游泳池。”

“啥完应?没游泳池你卖游泳圈?”

“怎么了?那边卖玩具枪的还没有子弹呢,我卖游泳圈怎么了。”

我们四个恍然大悟,才想起来大家都没有买子弹,当然也没有子炮,石子倒是遍地都是。

“我知道一个游泳池,就是有点远。。。。。。”崔岩笑着说。

“在哪?”

“省政府院里有一个,我跟我姐去过一次。”

我们都傻了眼,那完全在另一个方向,意味着路程至少要乘以2。

“走把,我们去,怎么样?”老K看来是铁了心要娱乐了。

“走!”崔岩直接骑上自行车做兴奋状。

“该你俩驼我俩了,该换人了把。”老K笑着拍拍我。

“没问题啊,爷码现在是流线型,阻力全无啊。”我也骑了上去。

“崔岩,你姐呢,叫她出来一起洗啊?”

“洗个屁啊,是游。”

“去你俩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2个小时里,太阳没有一丁点示弱,它仍然在无时无刻地释放着宇宙中最毒的射线。我们穿着泳裤,带着水镜,鼻塞,耳塞,挎着泳圈,背着空枪,两两一组的在空旷无人的大道上飞驰。

    • keeploving
    • July 26th, 2009

    怎么越看越像《阳光灿烂的日子》啊,你是姓李么?

  1. 类型片吗?

    我等着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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