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怒海2
人类自从直立行走以来从未停止过学习,学习如何解释。人们通过读物将历史装进颅内,又用这些支离破碎的符号重新解释为万物藏于书本。真实被记录,谎言也同样变成符号,用于解释真实世界。我将一生用于解释眼前的现象,却也只留下寥寥几笔,真假难辩。
现在我们4人正套着游泳圈坐在所有游泳池中最小最浅的一个,也是这里唯一的一个。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热气腾腾的火炉子上即将出锅的一屉包子,大家虽然不至于相互挤压,却也绝对无法在任何两个之间插入其他东西。我们四个恨不得将自己全部放入水下,崔岩甚至几次想放弃游泳圈直接沉入池底就此与世长辞。我拉着崔说给他讲讲我的感人故事。其实我确实有过几个感人故事,据说也都硬拉着别人说出来过,但效果实在不怎么理想,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记不起来。就像天底下所有的触景生情最终都会演变成工于心计那样,我开始表演给自己看。我的一个个故事被那些由熟悉变陌生的朋友带着翻山越岭,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传播。熟能生巧,我竟也觉得自己已是自学成才,还时不时琢磨几个小动作,研究怎么在搞几个小动作之后就能把气氛推倒及至,嘴上再补个点睛之笔。开始时我也确实攻克了几个经典的小动作,广为流传,但是我越来越发现,自己强迫症般的严谨作风越来越制约自己在这方面的发展。有时候太过拘泥于技巧,设置过多佯攻点后包袱抖出,眼前活物已寥寥无几。在几次创新均未收到良好反应后,我开始患得患失,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太多刻意,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不羁风格几乎殆尽,进入随之而来的低谷后我完全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戴毛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就在前不久,他们几个人在北陵农场那边嬉戏,适逢天降暴雨,久奔方至一屋檐避雨,雨越下越大,越来越稳定,天空也未给出任何放晴的暗示。放眼望去已看不到来时的小路,周遭高耸的苞米秆群体被雨水冲向四方又回到原处。头上的天,蓝的深邃,安静,冷静的笼罩一切,注视久了,竟感到自己也飞了起来,投身入海。几个人望着天各自出神,却未料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阿姨将几个人请进家中作客,一壶热茶沁人心脾,几个人围桌当中,屋子不大却很别致,雪白的墙壁上唯有南面镶嵌着绿窗,阳光氤氲,舒缓的铺在床上。那位慈祥的阿姨为大家熬制了某种特殊鸡汤,味道醇美,令人永生难忘。还有某种被成为‘指甲肉串’的特殊食品,形如指甲,大小亦如指甲,串长犹手掌,却仅有一只,不多,不少。其味香难以形容,无可名状。只听戴毛说道,吃到最后,望着手中已被食掉肉的空串,竟产生幻觉,以为犹有,闭上眼睛来回唆着空棍,其味亦存。雨有时下,雨有时停,几个人流连忘返却也无法久驻,人有时留,人有时去。走出苞米地,回头看看,稀疏的斑驳陆离之影如那小雨渐淅沥沥。湛蓝色的注视下,一切像是不可述说的秘密,被丢置在人迹罕至的撒哈拉深处。”
四人呆坐游泳池中良久,旁边一个胖女人的特别大坐弄出老大一片水花。
“撒哈拉是啥?”崔岩开了问。
“哈喇子知道是啥不,就你刚才流的那个,现在将我们包围的这个,跟它差不多。”
“去你的,就你有文化?你那么有学问怎么也流撒哈拉?”
“指甲肉串,做那么小干什么,能有肉味吗?那么小,能好吃到哪去,要你那样的豁牙子,还不都填了牙缝了。”
“老K,你说能有那么好吃吗?”
“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也是。”
“我亦如此。”
“谁知道哪有卖的?我赏他5块钱的。”
“都没听说过,哪有卖的,粑臭彬,你讲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怎么知道,都看我有个屁用,戴毛跟我讲的。”
“阿,那个,我想吃千里马冷面了。。。。。。”崔岩有点难为情。
“你也就这点出息,给你钱都不知道怎么花,就你这水平也就吃点千里马吧。”
“我也想吃了。”老K也说。
“我也是。”我也说。
“阿,其实我也很久没吃了,那玩意简直是奢侈品,你说,哪有冷面卖那么贵的,咸菜倒是便宜,可是也不能光吃咸菜阿?老K阿,幸亏有你阿!你们说的我也馋了。”
临走时候,大家发现崔岩裤衩穿反了,不仅是前后,而且还有里外。
千里马冷面店是这里最酷的场所,这里可不是每个小屁孩都能享受的地方。一般而言,上学时候,即便是发发洋荤,中午步行至此置购午餐,也只可能是千里马牌的咸菜,仅此而已。因为买了招牌冷面,就不可避免的再入盘咸菜,就算资本周转尚且富余,就餐时光里这也是一座难求。即便命中得贵人扶助,座位可得,却也因为自己是小屁孩会被轻易摆布,让位于制刷厂里的叔叔阿姨大爷姨妈,一去二退,节节败退,退至立,手捧冷面可食,怎奈何还有那碟小咸菜。。。。。。当然,更重要的是社会效应。现在一些“大天”已经不再游戏厅里劫钱了,他们常常守在千里马门口,既然你那么牛有钱吃千里马冷面,那么是不是跟哥哥们分享一下,孔蓉让梨的故事都学过把,没错就是这个“蓉”,你跟我犟什么?时间长了,这里倒是各年级“大天”聚会的场所,往往一场战役的发起是从这里开始,而那些发不起的战斗其实也就是一碗冷面的功劳,当然,谁要是说完全没有咸菜的功劳,那也是冤枉好人。我就曾经参加过一次这样的活动,内容是2班同学指定某天某时1班全体男同学在千里马门前集合,然后由2班同学负责追,1班同学负责跑,活动的名字叫做:“打狗”。我当然是1班的了,这个有点常识的人都会了解。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很多同学鼻青脸肿,而我和站在我身后的一个叫“白松”的同学甚至可以结拜兄弟,原因是我答应如果他不打我,我就给他买碗千里马冷面,我知道这招准能保命,你约在千里马门口总是有点目的把?可白松真的很傻,有点常识都知道,我这种货色,看一眼也能知道无款。在我适时逃跑被抓回来之后,毒打还是不可避免。回头我看见老K跟二班的“大天”从冷面店出来,搂着肩膀。
“老板娘来4碗冷面,要甜口的,一个带辣椒,3个不要香菜,带冰喳的,咸菜能先给上来吗?”老K说话掷地有声,老板娘却故作矜持,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死样子,好像我们跟那些小屁孩一样似的。
“是老板吧,虽然是个女的,或者应该叫女老板才对。”崔岩又开始嘟囔上了。
“老板娘怎么了,老板不在家不行吗?”强子最近似乎对崔岩激情四射。
“问题是你看到过老板吗?”
“没有。我不常来。”
“压根就没有男老板,她自己就是唯一的老板,她是女老板,不是老板娘,既不是老板的老婆,也不是老板的娘。”
“你能证明吗?你敢去问问她吗?”
“我崔岩这点事都不敢,还好意思跟哥几个在一起玩?”
崔岩起身就朝老板娘径直过去,我们三个都傻了眼,先是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迅速低下头看着桌子表面,集体玩弄手指。
“阿姨,我能当你干儿子吗?”崔岩本就别我们小一岁,个子矮小,这一装起可爱来,还真是人见人爱。
我们三个一听此言,差点没趴下。
门口几个常常盘踞此地的老爷们乐不可支,还有给老板娘出主意说也带自己一个。老板娘看似冷若冰霜,却也扑哧一笑,说小朋友为什么这么说,崔岩镇定自若,口若悬河。
“阿姨家的冷面最好吃了,这样以后就可以天天吃了。”
“我靠!”
“真恶心!”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阿,这孩子谁介绍进来的?”
“他转校过来的没招阿,谁能想象出一个四年级的男同学会做出此等下作的事情,我吃不下去了,我要回家。”
“蒙羞阿,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跟他玩。。。。。。”
“断交,断交。。。。。。”
“反正你也没孩子收下吧,不就一碗冷面吗。”老爷们不怀好意的笑着,“要不再收个孩子爹?孩子管饭,爹管住。”
哄堂大笑后,老板娘嗔怒道:“年底我老头回来,你就等死吧。”
他们后面再说什么我们已不关心,崔岩已经回到座位上,嘴里嘀咕着:“第一,她没有孩子,所以不会是孩子他娘,也不会是什么老板他娘。第二,她老公在外地打工,也不会是这的老板,她也不会是老板娘,除非她还是另外一个人的老婆,那个人恰好是个老板,但这在中国不会被法律承认。还有一种可能,他老公在外地拉板车,是个’板爷’,她勉强可以成为“老板娘”,可我想咱们都过了玩文字游戏的年龄,你不会跟我说真的是这个吧。”崔岩看着强子,我们都看着崔岩。
冷面来了,四碗冷面,毫无区别,小菜紧随其后。强子吃着吃着,突然大哭起来,指着崔岩喊到:“变态!你个变态!!”,扔下碗筷,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