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April, 2010

等待。

(一)

    上完这个月最后一节体育课,我脱下衣服拿在手里,去食堂买包子。门口,我看到几个姑娘,叽喳不停。我买了3块钱包子,边走边吃。校园里人群已经开始消散,很多人精打细算后,决定逃课回家,五一迫在眉睫,人人自危。我顺着食堂下来,一路上除了遇到几个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的各色人物之外,还看到几艘卡车。我去过几次后山,在假借洗澡的路上从人群中突然消失。我走到最北面的围墙下,想知道后面有什么。有一次,围墙的几部分已经不见了,卡车进进出出,我看到墙外一座座石头山弥漫在人类开凿下的烟气之中。有一次我已经走到墙外,顺着山坡走到山下,又原路折回。还有一次半夜熄灯前跑了过来,看到点点灯光覆盖了四面八方。有时,还能听到轰鸣声和爆破声,风大时,还能闻到一股强烈的灰土味道,令人产生强烈的反应。差不多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卡车通过,它们不断的把石头带出,我怀疑,这崇山峻岭之间是否只此一个出口。在长时间的观察后,我发现卡车进多出少,曾经几次想扒在卡车后面混进石头峡谷全部失败。

    回到寝室后,刚好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兄弟们已经开始整理装备,蓄势待发了。我仍像往年一样留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去年五一我带着一颗足球,在操场上自己倦了7天。我想我会有很多事情可做,要做。一觉呜呼醒来只剩下我自己。我发现下午还剩的一节课几乎被我睡过去了。我爬起来,就独自走在艳阳高照的大马路上。

(二)

    在火车上我感到百无聊赖,她的手机没电了短信都没有回。在出差这段时间,我很想她,每天晚上都要通打电话,我们有说有笑。我们会谈到以前在一起的时光,一起做过的事情,这些都被谈尽了,就开始谈到以前各自的时光,各自做过的事情,这些都被谈尽了,就开始谈到将来一起的时光,将来一起要做的事情。我们等不到每天晚上,就开始白天也通电话,中午吃饭时,我会告诉她我在吃什么,我说了几样地方小吃,她都会喊着也要吃。后来不到中午就会接到她的电话,几次恰逢开会,经理看了我一眼,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同事们都笑了起来。我会马上走到走廊接听她的电话,只想听听她的声音。再后来我已经数不出来,每天会接到多少她的电话和短信,我想,2个月的时间应该会马上过去吧。今天只有在登上火车的那一刻,我才相信,自己终于真的回来了,这不再是演习。

    下车时,我大包小裹的拎着上了出租车,全速冲向我们的小窝。我带的尽是地方小吃,不计其数。尤其是我特别为她选的几样别致的小礼物,她一定喜欢的要命,坐在车里我还摸过几次,确认它们还在。轿车一直开到小区里25号楼3单元门口,我下了车快速钻进了电梯。电梯开门的一刹那,我几乎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拐了几道弯后我终于看到了我那雪白色的大铁门。一下子我感到了再也拎不动了,松开手放下包裹,倚住墙喘息着掏出钥匙。我手有些不好使唤,拧了几下感觉力道都不对,低头一看,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我愣了愣,再次确认钥匙没有错后,郑重其事的开始插入,再次失败。我终于没有了力气,坐在了地上,我努力通过周围环境确认是这大门,怎么可能,我在这里住了3年才走了2个月就忘记自己住哪了?她的电话打不通,我只好找到物业,在证实身份后,门被社区职业开锁者打开,我可算松了口气,这是我家,没错,想到这我感到自己颇具喜感。一觉呜呼醒来,她还没回来,我开始整理装备,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挂在衣架上,器具放进浴室,礼物拿到床边,剩下一兜子好吃的。我满意的又回到床上,继续摆弄手机。

(三)

    我想五一我只能吃方便面了。校园里寂静地我都不好意思走动,置备了食物后,我看到迎面开来的卡车装满沙石。我发现自己在墙下坐着的时候,嘴里已经嚼着方便面了。我一直想着既然别处还有出口,是不是会有远方的人从这里走出,经过我的身边,就像我从这里下去,一直朝着深处走,总会从另外一个什么地方走出,经过谁的身边。每天我都带着食物在这里坐着,好像有人在等着我,我可不能错过。我有时会想,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石灰般的砂石背后可能会有人吗,谁要是生活在这样环境里生命力还真顽强。想到这些我又会觉得失望,可是,如果我离开的时候有人经过了怎么办,没准,我还能和他成为朋友,我希望他能带我进山里转转,砂石后面也许尽是郁郁葱葱的雨林呢。为此我还特意留了跟火腿肠,打算作为见面礼。

(四)

    从局里出来的时候,我感到整件事情充满荒诞。如果他们说我入室行窃的证据确凿,怎么又说经鉴定我无须承担法律责任。我不止一次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小区的物业和那个“锁王”来证明那天自己是经过合法手续打开自己家门,因为那是我家我自己就可以证明。至于官方说物业从来没见过我以及根本小区压根就没有锁王的事令我出离愤怒。我说那他妈门是你化妆后过来给我开的锁吗?他们又说在我包里发现了作案工具,还照了照片,我看过那张照片,里面的包确实是我的,不过已经被装满了机械系学生常用的工具,我为她准备东西不翼而飞。我还记得那天的事,我说要找我的妻子,房证,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你们需要什么,她都可以准备。他们嘲笑着说,像我这种人,怎么还有会妻子,我忍无可忍,铁拳斥候,我记得我出拳了,且正中下怀。他们说真难为我了,从大连到沈阳这么远作案的,几年还真没几起。我说我操你妈,我去北京出差,今天刚回家,你们是鸡巴傻逼吗?整个事情如梦似幻,即便是我现在站在阳光下,依然觉得极不真实,任何记忆里的事情都无法被证实,我决定那不是真的,我决定我和那几个警察是哥们儿。如果不是眼前这位拔刀相助的朋友出手相救,我极有可能被送到别处,在谢过这位朋友后,我说我要回家找我的老婆。朋友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五)

    记忆也有真实的一面,这不容置疑。那天她从墙里走来时,我就觉得她一定是我的人了。她说你好,让你久等了,我说你好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等谁不是等啊,我其实也没等你,我就是看对面山长草。我递过火腿肠时,突然轰隆一声,对面山上炸药一翅冲天,激起的粉尘冲到几丈高处等待落下。

井上井

每当跟人提起我的日本朋友井上井,都会被直接告知:“根本没这个人,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怎么可能?井上井与我结识多年,故事无数。早年我们一起数过北陵公园后山的树木,东门进西门出;一起掘过蚂蚁窝,一把屎一把尿;一起捡过红屁股金丝猴糖纸换4in1游戏带;一起在觊觎张凯家钱财后动手得逞去游戏厅被劫。那时著名的私有笑话是,井上井上井上,一直无法被旁人解读。井上井浑身缝有口袋,像是漫山遍野的耗子洞开在的躯上,据他自己说,所有口袋都是相通的,在后来几次的偷盗活动中他证明了那的确是无底洞有去无回。后来,我让我妈也如法炮制,在套头的外衣肚肚上大了块硕大无朋的补丁,双手从两侧缓缓延展后如胶似漆的交织在一起,确实温暖。在井上井提议后,我决定正式与其结拜兄弟,在我姥家门前的那排仙人掌下,我们徒手捏死了一只瓢虫,歃血为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然后咣咣磕头。从此,我们本来无以复加的深厚友谊,再次变本加厉,我们出入成双共同进退。那年开学后,我们手拉手主动找到班主任要求互为同桌,课上我们一起举手发言,课下我们相互搀扶去了粪池。我们答应彼此,从此以后,无论谁挨欺负,另一个必须第一时间跑回家通知亲属。从那年开始我们几乎谢绝了所有围追堵截,我们年弱无知体弱多病的颓势被相继扭转。我们在找到归属感又确保了人身安全以后,开始策划如何实现人生价值。我说你是鬼子,你打小就背负血海深仇,应该可以利用一下。他说你没钱有病,装扮一下仍有市场。在接下来的几次尝试均告负后,我们开始换位思考,我说你有钱没病,不如利用一下。他说你根红苗正,市场前景大好。在接下来的几次尝试复告负后,我们决定再放任彼此几年,而大家也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初中生,毕竟揠苗助长是每个人都不愿看到的。话虽如此,在毕业前我们还是搞出很大动静。我在大队会上跟一萝莉说了出相声,他在当地地方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的广告时间插播的模仿秀勇夺第三。说相声那天,我登台就傻逼了,大队会人马众多,各山寨全部到齐,台下黑压压一片片红领巾,定睛一看前排一道道二道杠。我两腿一瞪就麻爪了,萝莉可不惯毛病张嘴就来,看我一言不发她示意让我蹲在后面搞双簧。按理说“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是我对mm的一贯方针,但相声转双簧我事先是真没准备。我蹲在后面一言不发。萝莉自己搞了一会途中母性大发,示意我在台上找个凉快点地方以防中暑,她自己马上又改成了单口相声。我吓得两腿发麻站不起来,一使劲咕噜下去途中一言不发。大队会结束后,我获得了沈阳市陵东乡上岗子小学最佳道具奖,他们说我的表演令小品有了新的定义,我就是“活着的道具”。井上井比赛那天我确实不在现场,后来听他说,主持人他模仿点什么,他说我会模仿刘欢老湿。然后就哇哇唱。我听说那节目还在日本播出过,他说纯属造谣。反正这节目我至今难得一见,不过大部分用户反映他们确实在某年某日看到过这么一出,主持人是刘欢老湿。毕业后我回迁到了城市,他也准备打包回国深造,可造化弄人,我刚要回迁之际,怎知那楼又被扒了重盖,我再次从中产阶级回归乡绅。而井上井则证明那档节目确实在北海道全天播放过后,得知自己无法入境。日本方面的理由是:请模仿孙楠老湿。井上井说这是命中注定,因为当天三位比赛选手,除了他都模仿的孙楠老湿。上了初中,我们发现时代变了,我们无法理解一棵树下一对在那抱着有什么好啃得。我问井上井,你觉得我好吃吗,井上井说,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那会,我发现井上井嘴上长出了胡须,我说你真爷们,井上谦虚道我不过是超越了时代。25中很乱,打家劫舍替天行道的事多如牛毛。那会我经常被钻笔刀顶到咽喉要道上被问及哥们有钱吗,我向旁边的井上井使出眼色,他撒丫子就跑,然后我开始装磕巴,说我。。我。。我。。拖延时间。后来井上井说自己生活也不富裕,打车钱谁给报了,我拍拍他肩膀说,先记上,下次换我的时候,我就叫司机照着这个价格开,开到哪算哪,完事我下来踮。搞了几次我们都一贫如洗,再后来梁山好汉过来时候,我俩抢着冲上去,“英雄还是打劫我吧!”“我是高球!”。有一次,一个美女相邀搞我,问我说火车道上有节车厢你敢跟我去吗,我说敢后回头就拉住井上井。美女叹了口气走了,我跟井上井说她真装逼。后来我带着井上自己找到了那节车厢,它被扔到了铁轨旁几乎锈死,我说完这有啥不敢的,就独自冲上去对着车厢就是一顿扁踹,口里喊着让你牛逼让你牛逼。回来时候我又跟井上井说女人真搞笑什么都怕。三小时后井上井跟那美女搞到一起让我明白他当时的缄默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他还会睹物思人,望车厢却步。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可以免俗,我怎么会在大家的生活里掺入爱情,所以,我决定却掉这段。可要拿掉这段,就不可避免的拿掉那段,接着,多米诺骨牌般的,故事接连被拿下直到结束。如果我说到这里,你还认为井上井根本不存在,我真的要发怒了,我觉得你是不怀好意。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开电脑,让你看看他的qq号,我可以打开邮箱大声朗读它写来的电子邮件。我们确实后来分开,但仍往来书信,从未间断。我们每周都通电话,我们甚至还相约一起出去过几次,但是,近几年,这种机会确实少了很多,大家都长大了,各自忙了起来。向一个朋友证明另一个朋友确实存在,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我决得这确实可行,也就马上开个宴会,把井上井请来,也把所有怀疑的人也请来。我看到井上井的小胡子变成了大胡子。大家阔别多年再次相见仍然十分冷静没有出现节目里挥泪如雨唇齿相依的场面。我郑重其事的对每个人介绍了井上井,我说喏,这就是井上井,现在你信了吧。大家都笑着点点头。就在我对着在座各位一一介绍之际,我拉着井上井走到一位朋友面前我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这好尴尬,就像婚礼上笑脸相迎着对方却介绍得吱吱呜呜。应该记得啊,这不就是那谁吗,我前两天还见过,怎么就想不起名字了呢,是那谁吧,你知道谁谁吗,你以前在哪哪吧,听说过什么什么事吗,那次有我,那个,请问你叫啥来着,我一时紧张这嘴边上就叫不出来了,谁?是那个谁吗?不是?哦,一定是那个谁吧?不对?啊,那个,我们认识吗?对方倒是脾气很好,依然笑呵呵,他说怎么不认识,你在哪哪时候我们跟谁谁一起做过啥啥的,怎么忘了?我是一点记不起来了,也许吧,但是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我问井上井有这事吗,井上井也面露难色。我尴尬的赔笑,继续拉着井上井介绍下一位,我完全愣住了,这个人我肯定不认识。如果我的朋友中有哪位是独眼独臂的,我怎么可能没有印象,他说他打小就这样,在一次车祸中差点车毁人亡。我再次问到井上井,井上井说这个认识,肯定认识。说完井上井上前一步,他说老李你好,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那人说这倒是,我倒想长点什么出来。那人指着我对井上井说,这位是?井上井说李彬你不认识?那人说叫这名字的倒是认识几个,但是可以肯定里面没有我。我笑着说确实如此,这点我倒可以证明。井上井说怎么可能,这屋里多半都同时认识你俩,然后用眼睛扫了遍人群,大家表情面面相觑。井上井用手指在人群里点了几下,老王老赵老孙,你几个应该认识老李吧,虽然我们好久不见了,但那次的事谁也忘不了吧。我看了他们几人也是一脸茫然。井上井急了,一把拉过我,说到真见鬼了,你俩牛逼,来我介绍你俩重新认识,老李这是井上井,井上井这是李彬。你好李彬,你好井上井。

宴会结束时我穿过那个广场,在那里我曾经将自己逗笑过。我站在记忆里的位置上想着当年的笑话打算故技重施。我开始怀疑,那天在这里我是否真的笑过。

小犬欧拉

自从有了导盲犬欧拉,我决定不再睁眼。大多数人都在感慨一切太迟之后才了解狗狗对我们有多重要,而我决定未雨绸缪。长时间紧闭双眼十分恐怖,似乎整个世界已不存在。有时候我深刻的感觉到,我确实被时间摘除,一切都在进行,却没有了我的参与,时光在飞逝,我却原地不动。我需要克服随时想要睁开双眼的冲动,不要试图去证明光明仍唾手可得或者是再次将世界带回人间。我工整的躺在床上,似乎在举行仪式,欧拉也四蹄蹬开趴在我身边。“欧拉,我要翻身啦,你让开点,别压了你爪子。”“嗷。。。嗷。。。”几声惨叫后,我仍然没有睁眼,也搞不清欧拉跑到哪里,不过没关系,我有了导盲犬欧拉,我不需要再睁眼。白天,阳光明媚,闭上双眼我仍能感受到穿过眼睑的外界刺激,我似乎看到了蓝天白云,我努力让自己不挥出双手,想象着自己被困在树上,挣扎无效。到了夜里,我仍象征性的将头颅埋在被窝里抵御黑暗,那里似乎曾经光明。“欧拉,带我去尿尿。”欧拉好样的,跟在我后面寸步不离。可我回来时候发现,不知怎么的,却尿了它一身。夜里饿的半死,起来找饭,黑灯瞎火迷迷瞪瞪摸了开关,按下发现,倒是关了未关之灯。还没进入厨房,却听得厨房内乒乓作响,欧拉也饿了。我摸到了一个面包,欧拉找到了半根香肠。吃的不到半响,手上突然热湿润,欧拉却来挣食,咬掉大口面包。再次在欧拉的带领下回到住所,却不料钻进了狗窝,脑袋插到草窝里,撅着腚睡了一夜。起个大早遛狗,摸索着在原本熟悉的场所重新认识。我靠着记忆,从黑暗中抠出一个个轮廓,刷上相仿色彩,然后伸出双手却证明自己很行。我试着走得远点,走入陌生的领域,欧拉带着我通过交通岗时,我想起它是红绿色盲。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周围是高楼还是广场,看不到四面八方,看不到人们投来的目光,我知道在我无法投去目光之际,没有人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紧盯我不放,安全,肆无忌惮。没准还会指指点点。我也不用在乎,伸出的是中指还是拇指,我有了导盲犬欧拉,我不需要再睁眼。我跟着欧拉一路先是挖了几根骨头,又搞了几条母狗,吃了几泼大粪,喷射了几次尿液。一路上我听到的潺潺溪水是下水道溢出,我闻到的各种花香是美女们身上的香水,我脚下沙滩是建筑工地,我站在马路牙子上闭眼远眺一黛远山是对面高楼此路不通。我掏出小手机咔咔拍照,忘记充电手机已经开不开机。欧拉累了,说要回家。欧拉好样的,我们顺利返回。我反复考虑,欧拉瞎了,不需要一条导盲犬吗,导盲导盲犬导盲导盲犬欧拉,导盲犬欧拉导盲盲我。但出去几次后我消除了顾虑,怀有盲犬与导盲犬双重身份的欧拉确实以一当十。如果导盲犬变成盲犬,是否可以使用人类导盲,因为人类是狗狗最好的朋友。自从有了我,小犬欧拉决定不再睁眼。